著名作家王姝蕲写给父母的一封家书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10-09

亲爱的爸爸妈妈:

  你们好吗?

  这个自带旋律的开头,你们会忍不住唱起来吗?我会。《一封家书》这首歌在90年代多么流行啊,李春波在舞台上抱着吉他弹唱,我们相信那是一封真正的家书,而非表演。可二十多年后的微信时代,真的提笔写一封书信,却像是行为艺术,像一场表演了。

  我是“应邀”给你们写信的,发出邀请的不是你们,而是东阿阿胶。听起来很奇怪,可在我们这个时代,却偏偏比自发写信更合情合理,若非应邀,谁会写信呢?是手机欠费了,还是断网了?

  为使写信这个行为艺术更加艺术,我在电脑上码好字,再抄写下来,信纸用的是明朝人胡正言创制的《凯发网娱乐十竹斋笺谱》,希望给这场表演衬上300多年光阴做“舞台背景”。十竹斋笺谱给一封信带来的张力,懂得的人自能心领神会。可是爸爸妈妈,写到这里我尴尬地发现,“心领神会”之人竟不包括你们,你们不知道这些印花信纸除了漂亮还有什么故弄玄虚的意义,作为力学专家的爸爸也从来搞不懂我们文学青年成天挂在嘴上的“张力”是个什么鬼力。我曾买过《十竹斋笺谱》送朋友,向他们细细讲述胡正言、鲁迅、郑振铎与笺纸的故事。也曾耗时数月制作一期《怀念纸》的节目,与陌生网友分享笺纸之美。可是啊,我却从未花几分钟同你们讲一讲。《十竹斋笺谱》就摆在我们的书架上,妈妈打扫卫生时用鸡毛掸子拂过它无数次,我始终没有取出它来翻给你们看看。很多事,如果我不发到微信朋友圈,你们就真的无从得知我在看什么、想什么、忙什么,即使我们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。

  我用了蘸水钢笔抄写这封信,笔是纪录片《他们在岛屿写作》的纪念品。影片记录了周梦蝶、余光中等等诗人的晚年生活,似乎与你们并无不同,早起、安坐、按量吃饭、按时吃药、按规定步数慢走,白天的所有努力都只为一个重要目标——夜里睡个好觉。如此,日复一日。我饶有兴趣地观看诗人们的日常琐事,从中体会诗意。而你们同样的日常,我却看也不看,或者说是不忍看,不敢看,空洞无意义的白天接着空洞无意义的夜晚,像一个首尾相接的深渊,无限循环,我们怕它没有尽头,又怕它突然到了尽头。

  真的很抱歉,到老了,把你们变成了“北漂”。小时候在家乡的户口本,你们是户主,我在你们的附页里。如今在北京,我是户主,你们在我的附页里,可是这两张附页仿佛怎么钉也钉不牢。六十多岁背井离乡的人,一张户口纸怎么可能改变北漂的本质,没有亲戚、朋友,没有合口的饭菜,连空气、阳光和水都是生分的。像是将两棵老树从故土连根拔起,挪到千里之外做无土栽培。

 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,我是你们唯一的孩子,摆在你们面前的唯有两个选项,要么成为“北漂老人”,要么留在故乡成为“空巢老人”。这些扎心的词语都是我们媒体人(尤其是自以为站在宇宙中心的北京媒体人)创造出来同情世界的,岂料端端地刺中了自己。

  写到这里,我发现这不是写给你们的信,而是写给我自己的。不必写下去了,我现在应该敲响你们的房门,说点什么,随便说点什么都好。就从昨日送给你们的阿胶说起吧,真抱歉,除了买给你们,我没有半句多余的话。这盒阿胶产自东阿,东阿在黄河边上,我去那里时看见一轮橘红的圆太阳停靠在河岸,记起小时候你们教我的诗句“长河落日圆”,原来它是这样的画面。下次假期,我们一起去看看。

  女儿

  2019.9